故乡的老宅

日期:2018-07-11 08:34:18浏览数: 作者:张琳 【 字体:

晚饭后,母亲从老家打来电话,告诉我老宅拆迁和祖坟搬迁的事情已定在8月,所以今年族里的男女老少都会在拆迁前到祖先的坟头祭拜,并商议迁坟的具体安排。

母亲虽没明说,但话语间透露着希望我和先生能带着孩子回去一趟的期待。我和先生平日里工作忙,父母为了不给我们添麻烦,家里很多事情都瞒着我们。即使是生病住院,他们也只会在康复之后,在某一次通话中轻描淡写地说上几句而已。

自从儿子上初中后,加上农村的亲人都陆续外出工作,我已经好些年没回农村老家了,老宅的印象也逐渐遥远起来。今天,母亲那熟悉亲切的乡音让我那平日积攒下的一缕缕浓浓的乡愁,如潮水一般拍打着记忆的岸边——老宅门前终年水流不断的小溪、村口被枝条压得匍匐触地的野桃树、村东头东王庙的晨钟暮鼓和香火缭绕、虔诚的香客烧香点油灯的身影……儿时的记忆,也随着老宅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第一次回农村老宅时,我只是个1岁半牙牙学语的孩子。那一年中越局势开始紧张,在临省部队任职的父亲,一时半会儿还不能转业。母亲没办法一边工作一边照顾我和才出生的弟弟,只好把稍大点的我送回老家。

外婆是个没进过学堂的旧式女子,缠过脚,个子很小,瘦瘦削削的,听母亲说外婆年轻时很美。为反对封建婚姻,从四川一路逃到贵州,在这个依山傍水的小山村遇到了外公,从此以后,这个坚韧勤劳的女人在这个叫何家村的村庄劳作了一辈子,直到去世,再也没有离开过。外婆不识字,她总说自己吃了不少没文化的苦头,希望自己的孩子们能做个文化人儿,走出山沟沟。她和外公先后生养了七个孩子,靠家里种的几亩地、养的几头猪和一个小酿酒作坊供孩子们念书。除了一个男孩儿因病早逝外,其他六个孩子都学有所成,进城找了工作安了家,这成了外婆一生中最大的荣耀。那时的外婆是何家村里精明能干的“李奶奶”,村里村外的人都知道——有一个能垫着小脚把种的菜和酿的酒挑到集市上卖并快速准确地算出价格的李奶奶。

等外婆的孩子们都有了自己的孩子,忙碌的他们会把小孩送到老家请外婆帮着照看,我就是族里第五个被送到老家的娃。老家的房子是一栋建于19世纪末的两层楼房,地基和四个墙面是用青砖堆砌,房顶是老式的小青瓦,因年久失修,一些门窗、瓦片已破旧不堪,堂屋厚重的木板门,一开一关便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房前有一个很大的黄土院子,并不是很平,但是又不惊起尘土,那是我们儿时嬉戏打闹的乐园。外婆在院子里种着各种树,梨树、柿子树、枣树、芭蕉树,院落四周架满葡萄藤,花开时节,整个院子到处都是浓郁的馨香。用外婆的话说,再穷,在院里植上几颗树,才显得一种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样子。院子前是几亩菜地,种着苞谷、黄瓜、西红柿、辣椒、茄子……每到果实成熟的季节,男孩子就会爬到树上摘新鲜果子吃。清甜的梨子一摘下来,在衣服上擦一擦就可以吃了。摘柿子可就有讲究,青的太涩,黄的会自己掉地上坏掉,要摘青中带黄的,用谷草严严的捂上几天,等黄了脱去涩味后取出来一口咬下去,那才叫一个脆甜可口!女孩子们则下地掰玉米、水田里掏荸荠……这些新鲜食物在城里是不轻易吃到的,那时还是计划经济时代,集市上鲜有水果卖,蔬菜的种类也少得可怜

在家乡的三年,因为年龄太小,印象非常模糊,所有的记忆几乎都来自父母和家乡亲人的描述。说我是外婆带过的胆子最小的孩子,其他孩子都去河边抓鱼摸虾时,我永远是旁边乖乖蹲着守盆子的那个;逢年过节,外婆家总会做些平常不太能吃到的香肠腊肉、米团粑粑,胆大点的男孩儿们在开饭前会偷偷揣一点,到后山架上柴火烤了吃,每回等我被大几岁的表姐摇摇晃晃背上后山时,男孩儿们已经吃完抹着嘴下山了。每当他们描述我孩提时的境况时,我恍惚觉得其实幼时的我是有些记忆的。

我五岁那年,父亲在转业前回乡探亲时把我接回城里。我虽然吵闹不休,外婆也很是不舍,在我的哭闹声中,父亲还是坚持把我接了回来。此后,每年寒暑假便成了我们十几个表兄妹最期盼的回老宅团圆的日子。父母们都忙着工作,寒暑假与其让我们在城里疯玩儿着,还不如把我们送回乡下老家,有当老师的三姨管着,一大帮孩子每天一同起床,一同劳动,一同吃饭,下河沟捉鱼、爬树上掏鸟,两个月下来,个个晒得黑黢黢、长得壮乎乎的。记得那时有个特别会讲故事的远房表哥,每到寒暑假,也会在外婆家小住一段儿,他肚子里有着很多我们从来没听说过的新鲜事儿。每天吃完晚饭,我们就在房屋前的院子里,围着表哥坐成一圈,看着天上闪烁的繁星,听着水塘边清脆的蛙鸣,缠着他给我们讲故事。画皮、岳母刺字、哪吒闹海,如今想起来依旧津津有味。有时候表哥故意讲一些鬼怪故事,吓得胆小的孩子们咿咿呀呀地躲回屋子里。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表哥的故事成了我们最难忘的精神食粮。

光阴荏苒,当初那群天真无邪的小孩子们如今都已成家立业,我那最大的表哥都已当了爷爷。但这么多年来唯一不变的是——每逢春节,天南海北的家人聚在一起,已鬓衰发白的兄弟姐妹们对家乡的记忆还是清晰如初:那段在故乡老宅上树摘果子、下地挖泥鳅、院子里听故事的愉快童年。

曾经,我一直以为那个陪伴了我们整个童年的依山傍水的偏远小山村、那栋有着百年历史的老宅,会永世延续下去。那里是我们的根,是我们内心深处的精神家园,寄存了我们所有美好的童年回忆。在那里,我们可以看到嬉戏打闹的儿时画面,可以嗅到清新沁人的泥土芳香,可以听到乡间田野的鸡犬之声,可以感受到祖辈创业的艰辛历史。

老宅,承载着家族几代人的回忆。我仿佛又看到逝去多年的八十多岁的小脚外婆,穿着她那身藏青色的土布对襟衫,天不亮就起来,佝偻着身子在灶房里忙活的身影——磨豆花、包香肠、蒸米团粑,牵肠挂肚的等着她漂泊在外的孙儿们回家。

故乡的老宅,远在远方,近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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